二十岁的时候。他讲了一句,转头看我,或者说我的镜头,我从取景器里看着他,很小的方框里是我的整个世界。本来是在对焦的时候,看不清他的眼神,那时刻他把头转过来的时候,他直直地盯着我的镜头的时候,我为了锁住人脸而跟着转了一下方向的时候,我正好那一瞬间对上了焦,心里猛一震动。他看着我的方向,神情松了口气,继续说,我二十岁的时候。
你在看着我,是吗?我按着连拍,手一抖,晃了一下相机,他转开了眼神。
这张照片理所当然被我略过,连带着数十张虚焦的连拍图。我的手却停在键盘上没有删除,那是昨天的两万张图中的,一场活动下来选图总是最难,分神也是常事——但至少不是现在,不是他也在这个空间里的时候。
其实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时刻,比如此刻,比如昨晚的演唱会,比如现在他当完一日店长,坐在我对面,本来目光散开在虚空中,女孩们慢慢离开了,我想说那么我就告辞了,但没有讲出口,因为他已经坐下来,手肘搁在我要收起来的电脑旁边。总不能跟偶像说,我要走了你挡着我收东西了,对吗?总不能够拒绝你,总不能够理所当然地道别,总不能狠下心,以这样的疲惫口气。
店里的温暖灯光,本来也有点暗的,现在人声稀薄以后更是,我心说,哪里有人说温暖的黄色灯光会让人一个人吃饭也快快乐乐?明明更加孤独。他低头,看着我的手机屏幕,那上面弹出朋友问我走不走的讯息,一刻没有停,他就那么低着头,端详我没发过的那张照片——做了我自己的屏保,没想到要被喜欢的人隔着数厘米仔细观察。
“没见过你推特上有这张照片诶,是自己的未公开吗?”他私下里说韩语又轻又慢,那大概也许因为他知道我是外国人才故意那样照顾。我分神,然后被他的问句召回现实,“啊?那个,那个是我没有发过的照片,嗯……算是未公开吧。”
其实我想说我要走了,但他还盯着我的手机屏幕,一亮一亮的微光照在他的眉骨上,我只好又坐下来。紧张,当然了,但我还是会紧张,理所当然又没法驱散的紧迫,“我……“而他说得更熟练些,能聊点什么吗?你着急要走吗?当然不着急了,偶像的邀约怎么能够拒绝,我心里碎碎念,不得不抽走他的目光焦点,像被剥夺阿贝贝一样的小孩,他马上抬眼了,粉丝们去过线下签售会说他像小狗,小马尔济斯,小狼崽,我总说不理解明明是bunny啊,大眼睛不像吗,朋友摇头。
你不知道面对面那时候的样子。
原来足够近到这程度,是真的像,小狗,小萨摩耶,小马尔济斯,连小狗捕捉玩具球的热烈眼神都一样熊熊燃烧散发热度。
我摇晃了一下手机,“朋友在找我,我跟她讲一下我要等会再回去。”
他还那个眼神,微微点点头,注视着我切换界面的手,目光明明空的虚的悬浮在这个空间里,却灼热得像头顶工作过久的柔光灯,我一边打字一边想回应,心里不由自主胡乱联想,怎么像是在见面会,只不过我才变成被打光照着的人,原来被人注视是这样的,我的手指微微颤抖,他见状抬高目光,不再聚焦于我的手——却没意识到自己的直视其实不如刚才,至少刚才我还敢去看他的脸。
光太烈了,什么都是。
他还是认生,明明自己先坐下邀请对方再留一会,就像出道那几年一样见到陌生人陌生场景一样,要讲话之前先低头,睫毛长而浓密——投下不像话的阴影,要抖动得像蝴蝶翅膀一样,“现在在首尔住吗?还是从国外飞来?”小马尔济斯说话了,声音低沉,我恍然回神,还是长大了,少年音压得这么低,给谁都吓一跳。
在首尔留学,所以有住的地方,不过坐公交车来的,有点远,在水渝那边。每说一句他都点点头,本来要解释的话都被他盯的忘记了,“为什么盯着我看?”一对视就要笑,他却没笑,看了我两秒才反应过来,对不起!中文说得倒顺溜,不知道是不是只学了这几句。
我心里想,说出口的话还是“没有没有,不要说对不起,哪有要偶像道歉的地步呢?”诸如此类。他还是对不起,“昨天的演唱会,很感谢你来拍我了。我看你了,你也看到了吧。”我舒了一口气,困意和感动都捂热了心脏和眼眶,我还手抖了呢,柾国应该也看到了吧?他点头,把下巴搁在桌面上,“拍我那么久了也会手抖吗?好像你的帐号五年前就开始做了吧,那时候发的第一组照片是厚比哥,后来才发的我,为什么?”
为什么?我不由得收了收下颌,下意识去看手机,翻了好几次还退出来一次,他看了就笑,一边笑一边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,搜了自己的收藏夹,“姐姐每次活动出图量都很大呢,这样翻不到底的,我有收藏,第一条是十年前的厚比哥,还发过一段时间的V哥后来才一直发我的,为什么?不喜欢他们了吗?为什么一开始不定好来发我呢?为什么——”我才理解刚才确实是一直在迁就我的听力,急了就不停地提问的他,这么生活这么正常这么近,这么近,连说得太快的时候变红润的嘴唇都能看见,哪是我为了机位好看而每次第六排的、只堪堪捕捉到的一点粉红,还盖过粉底,涂上的唇蜜闪闪发亮。
最贵的相机最新的镜头,能够看见的也不过是一瞬间就转过去的,被灯光干扰的,被我想要追求首发的电流般,再也回不去,再也回不了头欣赏你,被那些光芒,自己的失措而晃到眼睛一并吞噬记忆的,你的图层,粉红的嘴唇,打过阴影的唇峰,这辈子好像没那么真实地看见这里。
下意识的话是,“你怎么也撕嘴唇的死皮,柾国出道那么多年来没有人告诉过,这样会有唇炎吗?”他睁大了眼睛,工作一整天的定型胶彻底失去效用,卷发盖住视野,剩在脑海里的那一幕是我有一点惊讶而凑近了也许一厘米的眼镜片,最后的作为完美爱豆的想法是,你的眼睛很好看,以及,“我当然有唇炎,但是,改不掉的嘛,我是没有什么耐心的。姐姐为什么说这个?”当然因为在看你的嘴唇,当然因为突然起色心,难道要我讲这样的情话?我翻白眼,在他看不到的卷发后面,“突然注意到了嘛。”
二十八岁的人了,再怎么也会想明白,我这句话却比他的笑容结束的更早,于是两个人面对面笑,怎么可能不懂。
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下去了,灯光又关了一盏,熄灭的灯会有反寒的感觉,那种热乎乎被烤着被炽热的照射着,一下子就暗了,我没有抬头去看,但黑暗里有外面的冬天,还有回到室温应该有的那种冷意。
热水澡关着门的时候,蒸汽一样升起来,即将窒息却感动到心脏快要跳出来,医学书上说的迷走神经紊乱,可是此刻谁也没有继续下去,说不上紊乱,不是好好的吗?我不敢看他,两人同时盯着头顶的那盏灯照在桌面的光,连反光点都在我们交叉错开的视线终点中变得更远更油亮了。
“柾国想对我说什么呢?”我把关到一半的电脑摁下去,微光重新被包住,合起来,我的珍珠,我的柾国,他就在眼前,但我珍藏着自己的爱心,连真实的人都不想要去面对了,他应该是远的,亮的,热的,在十几二十米后对我的手抖心里发笑的,但不应该在此刻,缩在沙发里思考我的问题,或许也没思考我的问题。你想对我说什么,和我敢接受的,是同一程度的吗?我很想追问,他缩得更小了,眼下的阴影隐隐作痛,不是bunny也不是马尔济斯。被雨淋湿了的小狗。
“姐姐很喜欢我吧,姐姐更喜欢JK,还是真正的本人呢?”
我抖了一抖,半天只辩驳了一句,“我不是姐姐。”其余便没有定论,“就像我喜欢过其他成员一样,这没有定数的,我喜欢柾国儿,但不是那样的。”哦,那样的,哪样?他不是没有预设过,可是面对面的时候,那不是一样的,怎么会不一样呢——他曾这样想过,粉丝牵手的时候也是,怎么不一样?他智旻哥当时怎么说的?这些站姐不一样的,尤其是你喜欢的这样的人,她和那些站姐更不一样了。
厚比哥还补了一句,她都不来签售会,你该感谢她不来的,我们忙内还不知道面对面的时候,紧张的感觉吧?忙内还是宝宝呢。他不懂hobi的意思,气哼哼地“哎西”一声,去折腾智旻了。
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问过hobi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为什么感谢……喜欢上的粉丝不来签售会,一点看看她过得怎么样的机会也没有,染头发了吗,化妆是自己做的吗,喜欢怎样的香水呢,听音乐吗,不开心的时候我会吃甜的食物姐姐呢——恋人们第一次尴尬却急切望向对方的眼睛,对视也不敢相信,圣诞节暖黄灯光下倒数着闭眼的那些妄想。即便他也一眼就望得见自己心底里的打算,想说我爱你,想听你也说——出于粉丝也好啊。
那样我就能对你说了,我爱你。
我爱你,姐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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