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好,我能做你的模特吗?
他站在五米远的地方,一身黑色衣服,几乎和釜山的海和夜色相融合了,直到我把相机掏出来装好,他的声音才浮现出来,不然我真以为是神鬼从海里钻出来,要把我拖进深海。
可惜我不怕死。
我很少拍人,你介意吗?
他笑了一下,好像是笑了,也好像我听错了潮汐和人的声音,本来人生于自然,我在心里给自己找补,人与自然和谐共处,何况今天韩国新年,说不准自然之神出来过节也是好的。
Liar,你不是很擅长拍这些动态的东西吗?
你认识我?但我这想法一转念就熄灭了,好不吉利。好吧,如果你坚持的话,我看着他,他把口罩摘下来,他有一双很大的眼睛,看起来不像传统韩国人,不过他的英语也听得出来,母语者不那么讲话。
你是韩国人吗?他问,我摇头,韩国人会大过年的不回家来看海吗?我反问,把镜头盖取下来,我是外国人,不过我喜欢釜山。他闻言摇了摇头,这次我看清了,他在笑,于是我也笑了,低头调整参数。实话说,我一直觉得有的人拍不出眼里的样子,哪怕修几个小时的图,那不是一样的,片刻怎么能敌得过记忆呢,虽然走出学校我就忘掉同班五十个人的名字,可是有些人你见第一次就会知道,你没法说,我可以轻松地抛掉你。
试了几张,我给他看了图,他觉得已经很好,黑暗的夜晚,我说不要这个,然后掏出闪光灯。
不要这个,我是摄影师,听我的,我的话很强势,但是真的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装上,有点轻微质感和重量的闪光灯在手里掂量着,我说不清那一刻我是不是恍惚了,或者分心——本来在工作中我更专注于自己,我致力于削弱模特本身的气场,但是我恍惚了,然后我问他,你介意我用闪光灯吗?他挑了挑眉,意识到这个女人真的不认识他,我习惯于闪光灯了,你用吧。
我拔下热靴,发出脆响,好像一瞬间有种我一定会这么做,好像我早就知道这一切即将到来,但我掩饰住了那种有似有的无力感觉,把闪光灯装上。
退后。我说,按了两下连拍,他那时间正好回头看,镜头感很准确,我曾怀疑过他是否是韩国的职业模特,或者明星。但是……那与我何干?“你适应一下,这种闪光灯对着人闪会有点不好。”介意吗,你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不拍,我本来打算那么说,但他点头,世界明亮之后落下来的阴影让我怔愣,海浪在闪光之后降下更深更浓的黑幕。
我举起相机。 过了几分钟,也许在我电流一样的意识里那是瞬间组成的永恒,某些瞬间我想落泪,某些瞬间我觉得世界应该为此破碎掉,而世界本身就是人们自己的认知投射,所以那一刹那我的整个人都泯灭又重建,来不及数废墟里的烟雾尘灰了。我放下相机,如果这是拍立得的话我就能够永远存下来了,可是不是,可是内存卡总要清空,而我的生命,电信号,神经传导有一天也将停止。
我在黑夜和釜山的海浪声中掩饰自己,手上不停地调整,但是我还愣在上一秒的闪光里。
拍完了,选几张图吧,我说,而声音就像是思想太大声而溢出来一样,有点颤颤巍巍的感性。其实是我自己心里早有答案,进入状态我用了三十张,而后的每次快门都值得。他看了看,选了十几张,沉默中,读卡器一亮一亮,又一个闪烁的小世界。“我airdrop给你。”他点点头,尽管我看不清他的神色,仍然非常认真,我无声地笑了,很模糊的记忆里,我记得他也笑了,谢谢。这是中文。 他作势要接过相机给我拍照,我说没事,我不拍照,我自己从来不拍照。
然后我坐下把剩下几张修了,事实上只是心不在焉。It’s just like ——你有没有想过asmr的意思是颅内高潮?我那时在想,我完蛋了,好像年轻的自己和现在的时刻无限重叠。你不拍照?他注意到这里的词汇是不拍,而不是不想,你的镜头只装着别人的倒影,而你的人生呢?没有过记录吗?我刻意忽视了他的好奇,成年人的默契。他坐在我身边的台阶上,看着我修图,然后发布了。海边的网络比我想象中要好,而在顺利发布的时候,我却说不出话来,没法像往常一样道谢,只是捏紧了手机。
再见。
我留着那张号码,心想要记得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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