灾后重建

我第一次到首尔的时候是落地仁川——那以后我能避免在仁川机场过夜就尽量避免,无他,仁川机场太大了,排队要排一个小时才能入关。我当时还在滑冰,平昌自由滑炸成烟花之后我跑到韩国读语学院,“顺便”休息。

为什么选择韩国,我被问过很多次,我每次都说是地图上闭眼投飞镖中了首尔。

但真实原因我从未说过,太荒谬了。

我喜欢金妍儿,喜欢阿里郎,喜欢吉赛尔,喜欢吸血鬼之吻*,我喜欢她升组后的所有节目,包括我一开始学习跳跃,练习延迟转体,改刃都是因为我喜欢她,因为我喜欢那种高远的姿态和干干净净被称作女王的技术。

我喜欢金妍儿前辈,于是爱屋及乌喜欢韩国,于是练习了她的lutz延迟转体。

于是选择休赛去了韩国,但没想到遇见了使我一生都难以忘记的人,在我人生中最狼狈的十九岁。

2018年四月,仁川入境。

从E口出来跑到A口买了电话卡和namane卡后我彻底累瘫,当时在国内花滑仍然是小众项目,没多少人知道我去韩国,更没什么人在机场堵我,虽然这话说出来咒自己,因为22年北奥我就被堵了,但当时没有,我很庆幸这一点。

定不到酒店,租的房子要第二天十一点才签合同,我在“兴奋得不睡到处跑”和“蜷缩在角落里睡觉”中选择了不到三秒钟,就决定找个咖啡店通宵听韩语网课。

凌晨,机场,冰茶,延世韩国语,平板笔记。

——当然以免过几天上学一个字都听不懂,像听天书一样。但事实证明,熬夜学习是学不进东西的,好不容易熬到六点去洗澡倒拾了一下,回来路上遇见几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,忍不住侧目,本来是困的,又精神了。

因为我完全不追星,也追的,喜欢金妍儿和科莫娃算吗?但总之是不追星的,喜欢的人也退役很久了,所以看到一群人围着他们拍照的时候完全没想到,世界上有种职业叫idol,对韩娱唯一的印象是偶像运动会,我真是没救了。

幸福就是,遇到美人,然后洗热水澡的时候一直想着这件事,开心地洗了澡。在令人缺氧的热气里深深呼吸,沉迷于滚烫的水打在皮肤上的痛觉和麻木。

换新衣服,喷上香水,吹头发的时候头发糊脸上,眼镜片上有薄薄一层雾气,细看又消失掉了。新买一大堆东西,拆开研究用法,一切结束之后欣赏自己,啊,我好开心啊。

就是,挺简单的幸福感。我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,遇到权顺荣以后才发现世界还有此等宝藏人类。还有人可以,这么轻易地煽动对方的情绪和改变心情,可他自己都未必怀抱着快乐,却很自然地给予很多人幸福。

这是后来的想法了。

出机场坐地铁的路上,我端详公交卡上的英文说明,打电话给首尔那边的俱乐部,听对方用不太熟练的英文跟我说话都觉得开心,这就是首尔啊,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。然后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去平昌了,那是承载着我痛楚和眼泪的土地。

年轻的时候会发很多莫名其妙但又笃定得像什么一样的誓言,奇怪的是重要的时刻会什么也不说,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动作和意念都只受着最原始的动物神经控制。比如再次遇到那个长相惊艳的男生,擦肩而过,他打了个喷嚏,而我下意识说,bless you。

我没回头看他,只是听见他啊了一声,回头看他一眼才意识到自己对陌生人,可能对方还没听清我说的,bless you。但那也没什么,他转身上了那种,贴着防窥膜的车,很大的车,我不知道该叫什么。

只是他回头对我打了个招呼,但我没理,也许我根本没看见,也许我没看懂他对我说的再见,也许他只是把我当做了粉丝,可我只莫名其妙地走出很长一段路,才回想起他的口型。

再见。

这就是初见了。

再见是19年二月份,生日那天,我收到了一个娱乐公司的offer,是我闲的没事去应聘翻译,因为以前有过作品,做过字幕组,加上本科学历很好,虽然不是正经翻译院出身,但莫名其妙被录取了。

去公司的时候我一直在做韩娱的功课,差点坐过站,下车之后走很长一段路,一边给公司对接的人发短信说我到了,麻烦前辈带我上楼之类的话。一边编辑文字一边忐忑如果遇到不好相与的前辈要怎么办,一边又想我不可能不战而退吧而纠结着。

心里求了无数遍不要给我会歧视外国人的前辈啊,一边等在楼下,楼很高。其实退役之后一直没想过下一步怎么办,只是在延世读完四年再说吧,这样的想法,可以说苟活着,但也不能跟人吐槽的处境。

也没想过要复出,如果滑到北奥也太远了,我甚至只有阿克塞尔三周跳的储备,平昌就是因为上3A结果意料之中翻身,还影响了后面的连跳没连上,3S空成一周。

我的p分本来就很干,短节目第六本来是很好看的排名,自由滑爆炸是谁也没想到的狼藉,看来卸载社交软件真是明智,一定被骂了吧。

去北京的话,要练四周跳,至少要出一个4T或者43连跳,看着世青赛的俄罗斯女单选手,一边后怕一边理智分析,一个四周跳都不够呢。如果复出却不做去北京的准备的话似乎也很奇怪,索性想都不想,逃避虽可耻但有用。

因为我这人太懒了,又幼稚,有种高傲的感觉,不愿意写以前滑冰的成绩,才会到现在莫名其妙靠运气的境地。——在韩国这种地方出门连妆都不化,因为第一天上班,怕被排挤才涂了粉底,我深呼吸,尽量柔和自己的表情,希望是女性上司,不然我明天就辞职。

还好是女性前辈,看起来很好说话和相处,我默默感激朋友去雍和宫帮我拜过,一定要请她吃饭。交代了一些禁忌事项和福利,我提了几点工作时间和目前的学生身份,工作签证之类问题,就拿到了工作证。

其他都没什么,不能拍照和录像被强调很多遍,但我完全不在意这个,我本来是不喜欢记录生活的性格,只在意签证和提到的一点,会频繁出国出差。我有点猜想,是工作时间不确定吗,学校那边倒是好处理,实习和证明材料,学分修满就好。

但又要过那种昼夜不停的生活了吗……我感到某种压力扑面而来,随着办公室的冷气一起。

到工位收拾了一下东西,听前辈讲了注意,似乎还比较人性,九点到工位,六点下班,薪资也还算正常,固定休假一年二十五天——这怎么还带零头,我心里偷偷笑。

起身去接了杯水,被前辈带去见公司艺人,说试用期过了就固定跟这个团对接听译和笔译,先认识一下同事。然后有点抱歉的神色,告诉我这个团里人比较多,我点头说没关系。

她又换上安抚的表情说,有两个中国人,和一个美国籍韩三代移民,你跟他们交流应该没什么问题。我心下奇怪,这团到底几个人,怎么还有这么多特例。

耳朵听着,但我眼睛甚至还没数完人数,她看出我在默念数字,直接告诉我说有十三个人,团体活动做听译可能比较困难,我点头,但心想这有什么难,再难不过我以前留学的时候听老师讲专业英语难。

我说谢谢前辈,她叫我站在练习室外,指给我说这里有一个单面镜可以看里面的人,我心里漏了一拍,有点害怕一样,像是自己活在楚门的世界里一样,下意识说,那他们知道我们可以单面看见他们吗。

她怔了一瞬间,很快笑着回答我,不会的,我们很安全。大概是我自己生性内敛救了我,我表情完全没变,但心里冰凉,调整过来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,但实际上我像是解离状态一样悬浮在空中。

我笑,主动描述自己的想法,说这似乎方便我们熟悉说话习惯,日常相处模式和团体语言体系激发机制,她说对,又补充了些经验,我说这段我可以录音吗,她同意了。该说吗,我个人的优点就在此处,无论心里的想法情感如何,都可以恰如其分地应答动作。

我永远像个机器人一样做恰如其分的事,又在最微末的部分敏感得不像话,就像我自由滑摔倒之后搞砸了一切,因为我看见教练转身离开,就抛弃了我的人生,如同她抛弃我一样。

透过单面镜,我看见一个很眼熟的轮廓,我一眼认出这个人,我像个机器人一样,能记住所有见过面给我留下印象的人,我曾经这么告诉过妈妈,但她意料中地不信。

后来就没人知道这件事了。

我认出了这个人,看手机里的PDF,这个人就是权顺荣啊,似乎是主舞,艺名叫hoshi,发音是什么。我胡乱想着,但脑海里只剩一个想法,想,原来我那天见的权顺荣是化了妆的权顺荣。

不化妆的权顺荣才是真的权顺荣吗,看起来很淡,完全不是初见的那种fashion的感觉。第二次见面,我才意识到我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。他是楚门,而我是如云的观众之一,但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讲,也许我才是唯一被愚弄的那个。

权顺荣是个很喜欢搭配衣服的人。

也是个意外很淡的人。

“Some days it’s really hard to see.”

我第一次接触核心设计环节,当然还是以后辈的身份,这是我进入公司的第三年。我清楚地记得是我带着两个四周跳复出的那年,2022,一月初,北奥前夕。结束比赛回到韩国之后我脑子里什么也不剩,身边所有人都在恭喜我,但真正熟悉我的人才看得出来,我又生病了。

又是一步之遥。

家里仅剩的人劝我回到故土安安稳稳过一生,但我还是离开了。那时候跟权顺荣熟了一点,有的时候会碰面,我没告诉过他我一直在窥视他和他的成员,但我每次公开见到他的时候都觉得不真实和深深歉意。对不起,我明知这一切就像n号房一样腐烂,可是我无力颠覆。

什么是真实,什么是假的,真实的公开见到他的时候彼此都知道在委婉,虚伪,客套谦词,工作中被要求窥视他的时候感觉自己生活在反乌托邦时代,偶尔的私下碰面和kkt交流时也觉得五味杂陈,何况我们不过是点头之交。

后来是如何变熟悉的呢,是我通过试用期,随队翻译过一次,回到韩国设计策划环节,提交了方案上去的第三天,开会公布最终方案,进行讨论的时候。

2022,九月底,入秋降温。

明明是秋天,我很早就穿了羽绒到处走,前辈调侃我裹得像熊,前辈今年晋升,撇去将荒谬之事习以为常这一点以外,是很好相处的前辈了。大概娱乐公司,就是会把人当作商品对待吧,虽然近朱者赤,但我还希望自己保留良知,至少还记得我自己是谁。

成年之后我仅仅要求自己除了活着以外的东西就是,求知欲,良知,热爱。很抓马的时代,即便是某一天希望和光偷偷熄灭了,我也能燃烧自己照亮一片,听着是很年轻的发言,大家都这样说,我读得懂空气,但我没澄清。

也许我就是永远幼稚活在蜜罐里的小孩吧,我承认自己的不识人间疾苦。但我感激一切我遇到的人,虽然许多人背叛我,但我感谢他们给我留下证明我活着的痛觉,还有把我碾碎又拼起来、命运驶过的伤痕。

说来命运也真是玩弄人于股掌的东西,我本以为翻译会成为我只作为爱好的辅修,在主修专业苦苦追求专业前十,最后却没做自己以前认为是命定的科研,阴差阳错去了与过往经历毫无相关性的娱乐公司做翻译,辗转又像砖头一样被补到策划部。

就想起小时候看的电影,人生像一盒巧克力,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味道。*

说远了,但那天我实在被激怒,以至于谈起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,只好不断扯闲话来逃避,是……因为最终公布的策划方案里,完全没有通知我和同组策划的情况下,拿走了我们的方案中部分创意,却标上了别人的名字。最难接受的是,提及了要瞒住艺人,联系成员的家庭,获取一些视频或者亲笔,作为彩蛋在演唱会上公布。

因为是后辈,我一惊之下只敢问了前辈,问是要把成员家人的材料直接公布在全世界面前吗,她安慰我只有来看演唱会的人知道。我心想seventeen又不是那种人气很低的组合,在演唱会上公布,意味着直播也会有录屏,这传播起来不就相当于全世界都能知道吗。

可是……这和人肉搜索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。

跨越了艺人去干涉家庭,直接联系家人,不给本人知道的话,不是很侵犯的行为吗,而且让私生看见了,会对艺人的家人生命安全和私人生活造成影响吧。既没有尊重人权和个人隐私权,也没有作为公司该有的保护艺人。

而且……有一位成员的家人还在半年前过世了,这是不是不太好呢,我这样举手问出了,得到了几位同期的附议,但被否认了提议和疑问,得到了部长“没问题,就这样做”的回答。

那一刹那我张嘴想说什么,但突然想起22年北奥,自由滑我尝试了loop四周跳,想被认定为首位在正赛中成功跳出的女单选手的时候,明明足周落冰,难度滑出,提前转体没有超过180度,却看见小分表里被标了两个小于号的时候。*

就是这样的荒谬,不真实感,幻灭。

我坐下,过了十几分钟散会之后,前辈拍了拍我的肩膀,告诉我,就习惯就好了,不要提问,因为不管下面的人如何翻出花样,设计有意思的互动,都会被无视,如果有被看中的,就会被盗窃,所以不要费心做太多,没有意义的事情。

我想说那如果来看演唱会的粉丝想到了同样的东西,发出质疑或者其他呼声,公司要怎么处理,没敢说出口的还有,放任粉丝失望,什么也不做,或者干脆裁掉我们这些不太重要还会提出异议的人,反正还有新的应聘者。

但看见前辈已经熬了三天夜的眼睛之后,我咽下去本来新旧交替的难过痛楚,什么也没说,只是对自己重复一遍,忘掉以前的事吧,已经过去很久了。没必要为难同为打工人的前辈,人之初,性本善,我理解了,但我真的……难以放弃。

在我心里甚至是不能放弃,绝对无法做到放弃和听之任之,大概是因为我是中国人,受儒家影响太多了吧。我也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年轻,年轻的意思是理想主义,年轻的意思是……太傲,无法放下的东西太多。

我下楼买了一包烟,我是从不抽烟的,点燃之后看着烟雾慢慢向上飘,坐地上。想起以前滑冰,在冰上掠过全场,想起某一次随队翻译,看彩排的时候看着他们,他,sound check和正式演出那种轻而易举煽动情绪的能力。

有一句话是,中控灯一亮一灭,是呼吸和心跳的频率。你在我耳边,听见我所有的爱意,I scream and cry, it worth and only for you.

连我都觉得,真的,成为这样为舞台而活着,接受磅薄爱意的人,是真的值得活着的那群人。这世界有太多的苟且却能活得轻松的人,可能过于偏激的说法是,不配,柔和点去评论的话,……我似乎无法柔和地对待着恶意,就是不配啊。

把他人的伤痛当作摆在货架上的三明治,反复加热冷冻,再摆出来贩卖的人,你也配活着吗。

然后听到一句被放慢语速说出来,显然主人知道我是外国人才说的这么慢的韩语,“你怎么在这,我听说你们开会去了啊?”我回头,看到心里时不时想到的一张脸,第一反应是糟透了,不会吧,我想死。

我想用笑容回应,但实在太累,笑得很勉强,默念一万遍这是要瞒住不能泄漏的艺人,还是分队队长,一点都不能被察觉,不然我估计会被裁掉吧。“没有,我们已经开完了,有点累,下来吹一下冷风。”

他不知抱着什么样的意味点了点头,却没走,我没理他。

我以为你不抽烟。我说我确实不抽烟,这是我第一次买烟,还对他晃了晃护照,他好像第一次知道一样,你是中国人啊,18年见到你的时候,还记得吗,没想到你居然来做翻译了。当然记得啊,我一直没忘记。马上补充一句是,别多想。

两个人都笑,但我也没懂为什么。

我把烟掐灭,说我先走了,他点头说再见,我却希望最好别再见。

It’s really hard to say and …… yeah,it’s hard.

我转头走出几步又停住,喊了一声,喊了他之后就后悔了,但他已经看过来,怎么了,大概是我脸色很难看,我想说话但喉中堵着,我几乎要哽咽,心里只想着,我完了,但我不能就这样放弃。

我可以放弃我的人生,我永远可以重新开始,可是如果我没有任何暗示或者表示,给十三个人甚至更多人一生也许就来这一次的演唱会,那么多人的梦想,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创伤或者,遗憾,又是遗憾,遗憾本身就是可恶的东西,我有了还不够吗。

我不做恶人,我毁掉自己的人生,但我真的放弃不了我的良心。

权顺荣。

嗯,发生什么事了吗。

你听着,我发誓我真的没有犹豫说这一切,但我在这么想的时刻就已经是拖延时间。

因此我说,我看着自己的鞋——这是我到韩国以后买的第一双鞋,已经穿了很久,我看着它想,我决不能背叛过去那个坚持到现在的自己,工作证掉在地上,上面那个傻笑着拍证件照第一天到首尔的自己。

抱着希望重新开始的我,我绝不背弃你,为了我自己,我的爱,为了爱而活着的我自己。我曾经那么热爱的自己。

刚才开会的时候,公司说了一个东西,我很难接受把它应用在你们,你们所有人身上,但是,我停住了,犹豫,我该说吗,他适时接住我的话,如果说出来会有害于你的话,不要说。我叹口气,不知道对谁说,没办法的,我把他拉到远一点的地方,叹口气,抬头对视。

云层很厚,灰灰的,冷,好冷。我想今晚可能下雨。

我和别人提了反对的意见,但是没有用。你,你……你做好心理准备吧,克拉岛的演唱会上,可能会出现所有人都不能接受的意外,我说到这里突然蹲下,我想吐,我没哭,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了,这也许怪我早上吃下的抗抑郁药,我想吐,我背过去开始干呕。

要下雨了。

我说对不起,当我没说吧,想了一下又说别当我没说,但是不要告诉太多人,你知道就好了,他急急追上来抓住我肩膀,把我转过来,你告诉我的话,是不是会被开除,你不该告诉我的,如果有意外我们去承担就好了。

我听到这句,反而有种被质疑能力和职业道德的感觉,一股暴躁和不耐冲上来,直接转身把他手扒拉下来,看着他像疯了一样说出我自己都没打过腹稿的话,但事实是,我在公司面前忍了,难道我还要对不发给我钱的人忍吗。

我冲口而出,说对,那又怎样,我是违反了规定,我是不配做这个工作,要去告我吗,那去吧。我真的这一刻开始无所谓这个工作了,就让泯灭良知的人做吧,我活该丢工作,行了吧。

我想我确实发疯了,本来是他是受害者,我只不过是自作多情,又因为自己的创伤应激闪回了,是我自己积攒的废物情绪,但是我对他发火算什么,更别说他真的有可能去找公司闹,两败俱伤,我真是疯了。

但我忍过了,谁稀罕呆在这么个破地方做些物化另外的真实人类的事情,我做不到。

可能就像很多人说我的,年轻气盛吧,没有经验。

如果经验就是当作看不见然后成为帮凶的话,做不到,我做不到。

我不要做楚门。

我决定去交辞呈。然后后知后觉为什么年轻同事这么多,如果是因为和我一样的原因,看不惯,或者追求完美的话,那我还期待与他们重逢。我希望这个世界还有救而非走向与光同尘的日子。

我分心想着这些,忽略了权顺荣还抓着我的衣角。结果就是发现被触碰之后,又想吐了。*我不会去告你的,他突然开口说,但我没明白你说的,是在策划克拉岛的活动吗,还是说,某些活动环节必须不能让我们知道的情况下做准备?

我说对,心想这个人果然很聪明,看不出来本来是这种体贴细腻的性格啊。他疑惑地甩了甩脑袋,问我能告诉leader吗,我说崔胜澈?想起那个队长似乎跟社长拍过桌子,想那肯定不中啊,摇头,那他肯定会跟公司闹的,就彻底完了。

啊,那也是啊,我说本来我已经不想呆在公司的,但是如果你不去揭发我的话,你是真心的为大家好,热爱粉丝和舞台的话,我会等到克拉岛快要开始的时候再辞职的。

但我转念又一想,我就算一直告诉他会发生什么,在不去闹不表现出来的情况下,他又能做什么呢,眼睁睁看着悲剧驶入轨道吗。我说我明天就辞职,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。

我不想再牵扯其中了。那你怎么办,他脱口这么问。我说其实我本科是理科的,我打算读研去做科研了,不做这相关的职业了,那你……,你的青春呢,你的付出呢,还有你的真心,你的善良,都因此……,他欲言又止。

我装作很潇洒地说,就当这三年没了,但我依然是我,就像你一样。他还抓着我,我说没什么事的话,我先走了?但心里有点不太想走,想最后再看看他,我对他一直有点特别的感情,不是喜欢,是,莫名的惺惺相惜吧。

我看过他跳舞,身体素质非常好。就是遇到同类的感觉,就像旷野中两头野兽相遇,没有撕咬对方而是慢慢嗅了嗅彼此的气味,对视之后感受到棋逢对手,而非敌对。

我不想跟他成为对立方,所以我选择辞职,不做了,我要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了。

就当过去的事情都死了吧。

他哑口无言,看着我把衣服从他手里扯出来,走了。

第二天他没见到我,第三天也是,后来问了共事过的工作人员才知道她休病假了。

再然后就出现在了对方的生命中,本想弥补这一切的我,却成为了愚者而坠入爱河。

后来的事很顺理成章,频繁发消息,我辞职回延世读研,私下见面,然后同居,我们默契地不再提起克拉岛,只是我呕吐和昏睡越来越多,只是我不再经常哭,只是我们越来越重合行程时间,他回家呆着的时间经常什么也不干,躺我床上看我做事,生病,活着。

我们同时活着。

克拉岛之后我曾经有过单方面冷战。

起因也很简单,他和我都是很简单的那种人,却会爆发复杂的冲突。因为我无法理解,我为你什么都没做,只是告诉你一件你我都无法逆转的事,就生活在一起,就粗率的决定相爱,现在这件事出现了,我没有理由再继续。

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,你凭什么再来和我一起。我干涉不了你的因果,但他想得很简单,我爱你并非因为你可以帮助我什么,并非因为你当时告诉我手写信和暗示,并非因为你能改变公司的策划,本来就做不到,因为我们也抗争过,从未有成效。

我崩溃,为什么做不到,这种荒谬的事就不应该存在!为什么就该接受事实,但我也知道不能离开,不能放弃,我可以抽身而退,但他不能。说实话,我甚至觉得我的抽身是在背叛你,我爱的你,我爱的人们,现在我们之间的交集已经结束了,我没理由再喜欢你了。

我逼自己放下和割舍,但这个人告诉我,爱没有有效期。

荒谬从来都存在,非一己之力可改。

于是我单方面分手,但他显然没这么想,照样每天睡在我家里,做饭强迫我吃,看着我吃药然后把剩下的药塞进某个隐蔽的角落,——我从未找到过,无他,权顺荣是个脑子比看起来更聪明的人。

其实他是很可爱的人,很喜欢表达爱,很粘人,喜欢单方面报备和付出爱,永远不计较小事,无论我如何冷落他,他都用语言和行动表示,你都没有拉黑我,你都没有真的舍下心来冷我,你都没有不洗碗,你都没有改密码,你都没有放弃我。

明明不是还喜欢我吗,怪人。他有一天在上班时间突然给我发这条信息,我回的什么已经忘记了,某一秒我突然原谅了所有人和所有的东西,说,对呀,我也爱你。就算是假的,一切都是假的,我也总是爱你,我沉沦,我陷入。

但是不是,因为是权顺荣,我知道永远不是,就连这一切都不会是我臆想出来的。

It won’t be too long to change.

我们一起改变,抑或是螳臂当车,但我们一起。

*1.笔者很喜欢金妍儿,金妍儿出身韩国,强烈推荐吸血鬼之吻

2.阿甘正传台词化用

3.小于号是缺周的意思,意思是黑掉了妹的认定

4.抑郁症的症状有干呕,胃是情绪器官,妹承受的太多了,所以有抑郁症

TMI:

  • 单面镜窥视的灵感是来源于,把艺人当作商品物化他人,请带入胜宽长文
  • 楚门的世界提到很多次,是笔者个人经历相关,可以听一下fuckmylife,帮助理解
  • 文中没有写的,妹原本也是天才少女,15岁升组错过索契,18岁平昌自由滑炸成飞花最终排名第8
  • 北奥我设定的是可以理解为第三也可以理解为第二,但我很喜欢莎,18年世青赛就开始喜欢了所以我心里设定是第三(上了4lo和4lz)
  • 期待与那些年轻人的重逢,这里是少女时代into the new world中的歌词

谢谢观看


留下评论